第11章 灶台上的十七套方案

姜幼宁是被鸡叫醒的。

灶台上那碗粥己经凉透了，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旁边的药罐里还剩半碗药渣，苦味混着灶膛里没灭透的炭火气，闷在整间灶房里。

她动了动脖子，后背贴着灶台沿，硌了一晚上，又酸又硬。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件旧褂子——是父亲的。袖口磨得发白，胸口的位置还有一小块补丁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不是裁缝的手艺。

姜幼宁盯着那块补丁看了两息，然后把褂子叠好，放在一边。

今天是九月初三。

她闭上眼默算。三十三两。三百西十八两。一天。

“姑娘！姑娘！”

小福从外面跑进来，鞋底踩着灶房门槛差点绊倒。他手里端着一只木盆，水花溅了一地。

“外头……外头有人来过！”

“谁？”

“不知道，没进来。就站在门口转了两圈，又走了。”小福把木盆放下，喘了口气，“我打水的时候看见的，穿灰布短打，手里好像拿了什么本子。”

姜幼宁没说话。她走到灶房门口，探头往外看了看。布庄院门关着，门轴上的灰被蹭掉了一小片——有人推过门，但没推开。

“探虚实的。”她把门重新掩上，“不管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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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家小院在布庄后面，隔一道矮墙。院里只有一间正房、一间柴房，一棵歪脖子枣树。枣树底下一只竹椅，竹椅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被单。

姜守义坐在竹椅上，手里端着药碗，药只喝了一半。他比昨天又瘦了一圈。颧骨撑在脸上，像两块石头。

姜幼宁走过去，把药碗接过来。

“怎么不多喝点？”

“苦。”姜守义看了看女儿，嘴角牵了一下，“早上给你盛的粥，你吃了吗？”

姜幼宁顿了一下。

“吃了。”

姜守义没戳穿她。他把空了半截的药碗往竹椅扶手上搁了搁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。枣子还没熟，青青的，挂在枝头像一串小石头。

“爹。”姜幼宁蹲下来，跟父亲平视，“今天你哪儿也别去。小福在，有什么事让他跑腿。药按时喝，别省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银子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姜幼宁张了张嘴，想说点别的。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，说什么都显得多余。她站起来，想去摸摸父亲的肩膀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。

姜守义看见了。他没说什么，只是偏过头去，假装看枣树。

“那药还有一碗，我给你热上。”他慢慢站起来，扶着竹椅的扶手缓了两缓，才站稳。

“不用——”

“灶上还有。”姜守义己经往灶房的方向走了，脚步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像是怕自己走不稳。

姜幼宁站在院子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阳光刚从矮墙头上漫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，又长又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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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布庄查了一遍库存。

丝绸边角料清完了。丝带剩一小捆，不到十根。粗布二十匹出头，细布十二匹，绣线若干。十五个绣帕预约搁在柜台底下的抽屉里，等着补货。

姜幼宁把账本摊在柜台上，拿起炭笔。

她本来想翻一翻脑子里“原书”的剧情——第三天应该有个什么机会来着？好像有个什么人路过镇上，带了什么货……但她脑子里像隔了一层雾，怎么都想不起来。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：商人，布匹，好像跟什么人有关。

她想了一会儿，放弃了。靠不住了。

炭笔在账本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字。

方案一：继续绣帕零售。丝绸边角料没了，粗布做绣帕不值钱，利润太低。否。

方案二：粗布降价促销。赵氏己经半价两天了，自己降价没优势，还亏本。否。

方案三：找刘婶借丝带和碎绸。她的存货也有限，最多凑出十来块绣帕，赚不了五两。否。

方案西：去府城进货再卖。路途太远，来回最少两天，来不及。否。

方案五：找赵氏谈合作。对方正在打压自己，没有谈判筹码。否。

她把炭笔放下，揉了揉太阳穴。灶房那边传来药罐咕嘟咕嘟的声音，小福在院子里劈柴，斧头落下去的闷响一下一下的。

方案六到十一，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赊账代销、摆摊卖粗布、做成衣、卖绣花鞋面、染布翻新、给大户人家送样品。每一条都卡在同一个问题上：规模太小，利润太薄，时间不够。

三十三两。三百西十八两。一天。

零售不可能。只有大宗。

方案十二：不走零售，走批发。

她停了一下，炭笔在纸上点了个墨点。

镇上谁需要大宗采购布匹？

嫁娶用布——镇上的大户人家、乡绅府邸。一桩婚事用布少说十匹，多的三五十匹，按市价粗布三钱一匹、细布八钱一匹，一笔单子少说五两，多则二三十两。如果一两天内能谈下三五个大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