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刮目相看

九月二十。卯时。

天刚亮，河滩上起了薄雾。两个男人蹲在破船坞旁边的芦苇丛里，己经等了快一个时辰。一个是赵氏商行的伙计，另一个是镇上赌坊的打手，都是赵宝山昨晚临时叫来的。

“有没有人来过？”伙计压低声音。

打手摇了摇头。“连条狗都没有。就几只水鸟，叫了半宿。”

破船坞里面空空荡荡的。干草堆上什么都没有，连个脚印都看不清——昨夜的潮水涨过一趟，把泥地上的痕迹全抹平了。门槛底下的粗陶罐子还在，罐口朝上，里面空空的。

伙计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泥。“回去跟东家说吧。”

打手跟着站起来，两人顺着河岸往回走。晨光穿过芦苇，照在他们脸上，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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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吉祥布庄。

姜幼宁坐在后院的石阶上，面前摊着一张纸。纸上写了几行字，不是账本，是今天秋市筹备会的安排。

“姑娘，东西都备好了。”小福从灶房探出头来，脸上沾了一块灰，“花生两斤，瓜子一斤半，茶是陈家渡口带回来的粗茶，够不够？”

“够了。”姜幼宁把纸折起来，塞进袖子里，“条案搬到后院来，摆两张。一张放茶水和点心，一张留空——等会儿讨论的时候用。”

“桌子呢？”

“后院那张旧的就行。再搬几把凳子。”

小福跑出去搬东西了。姜幼宁站起来，看了一眼后院。地方不大，摆两张条案加十来把凳子就己经满了。比起赵宝山的聚福茶楼，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但她不需要聚福茶楼。

她需要的是——让这些人坐下来说话。

辰时过半，第一个来的是卖鞋的王婶子。

王婶子在门口犹豫了一下，往巷子两头看了看，才迈进来。她手里攥着个小布包，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
“姜姑娘，你说的那个秋市筹备会……”

“王婶子来了。坐。”姜幼宁指了指条案旁边的凳子。

王婶子坐下了。小福端了碗茶过来，花生瓜子也摆上了。王婶子没动茶，也没动花生，两只手攥着布包，眼珠子往西处瞟。

“别怕。”姜幼宁坐在对面，“今天就是大家坐一块儿聊聊。不记名，不画押。来去自由。”

王婶子松了点劲，但肩膀还是绷着。

人陆续来了。

卖豆腐的老张头，一个人来的，坐在角落里不说话。做糕点的陈嫂子，带了两个伙计，进门就打量后院的大小。卖竹篮的周阿公，七老八十了，走路都打晃，让孙子扶着进来的。

还有几个人是姜幼宁不认识的——老陈，卖丝绸的，跟赵氏做了二十年生意；方掌柜的伙计，一个人悄悄来的，站在后院墙根底下。

到巳时初，后院里挤了二十来个人。凳子不够了，有人站着，有人蹲在墙根。气氛很闷，像是暴风雨前的天，沉甸甸的。

没人说话。

小福站在姜幼宁旁边，脸上的笑己经挂不住了。他看了看一院子的人，又看了看姜幼宁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
姜幼宁没看他。她在等。

安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。

角落里有人站起来了。是卖豆腐的老张头。他咳了一声，低着头往外走。

“姜姑娘，我……我还有铺子要照看，先——”

“老张头。”

姜幼宁的声音不大，但后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
老张头的脚步停了。

“上个月你在赵氏买过多少棉布？”

老张头回过头，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“赵氏的棉布，一两二一尺，你一个月走三十尺，是吧？”姜幼宁的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，“赵宝山给你压了两成价，你每个月多付六钱银子。做了三年豆腐生意，攒的钱全贴在布上了。”

老张头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后院里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姜幼宁。

“赵宝山给你们的好处是什么？”姜幼宁站起来，目光从老张头移到王婶子，又移到陈嫂子，一个一个看过去，“是更便宜的货？不是。是更稳的生意？也不是。是什么？是他让你们买谁家的货，你们就得买谁的。他让你们不跟谁来往，你们就得断了。你们做了二十年买卖，到头来连自己想进什么货都做不了主。”

没人接话。但也没人走。

“今天请各位来，不是让你们站队。”姜幼宁的声音平静得像水面上映着的倒影，“是让各位看一眼——赵宝山锁得住我的铺子，锁得住陈家渡口的船，但他锁不住各位的手。你们的货从哪来、卖给谁、赚多少——这些事，本来就该你们自己做主。”